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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芹人曹霑畫冊》是曹雪芹唯一存世的畫冊設計嗎

浏覽:   來自:東莞天嬌廣告有限公司   發布時間:2016.09.16

原标題:《種芹人曹霑畫冊》是曹雪芹唯一存世的畫冊設計嗎


曹雪芹在《紅樓夢》文本之外所留下的詩作極少,隻知他的宗室好友敦誠曾爲白居易《琵琶行》撰寫傳奇,雪芹與數十友人就因此事和韻題跋。可惜雪芹當時所作的詩現僅存“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兩殘句,意謂白居易(因他曾任官太子少傅,故謂“白傅”)這位詩壇中神靈般的人物,若知道敦誠把他最得意的《琵琶行》編寫成戲曲,一定會很開心地叫他那兩位能歌善舞的家姬小蠻與樊素自陰間回返,並照本粉墨登場。
1988年,趙榮先生在貴州省博物館發現並公布瞭《種芹人曹霑畫冊》,其封面用紫木裝貼绫行書題簽,書“種芹人曹霑畫冊”、“光緒壬辰年秋月忘憂山人玩”等字,共收設色寫意畫八幅,每畫之後各有半葉題字,包括闵大章三幅、銘道人一幅、陳本敬(1729—1778) 兩幅、歇尊者一幅以及曹霑一幅。此畫冊是貴州省博物館於“文革”前經由該館的陳恒安先生鑒定後,以25元自陶廷傑(貴州都勻籍,嘉慶十九年進士,道光間曾署陝西巡撫)後人價購的。
惟因紅學界的“疑古”之風甚熾,且因該畫冊的真僞確實不易判别,以緻二十多年來此作品少人聞問。更由於貴州省博物館以“僞曹霑絹本設色花果人物畫冊”定名,且全國書畫鑒定組亦於1989年認定此冊“與曹雪芹無關,不像造假,存疑”,遂長期被幽置於該館庫房一角,並因被視爲“參考品”而未加登錄,甚至被紅學界列作“失蹤”文獻。
筆者自2012年起投入相關研究,雖陸續發掘出一些新材料與新論據,力圖斷惑證真,然因在世學者幾乎無一親見此物,且亦無人確切掌握其下落,故心底總覺不夠踏實。
經先後透過幾位博物館界的友人,多次向貴州省博物館問詢,均被告知查無此件。又因有疑該畫冊存貴州圖書館,筆者也托人至該館查找,但亦無正面響應。
今年7月筆者赴香港從事學術休假的前夕,突接好友浙江大學薛龍春教授以微信告知,他所托貴州師範大學的吳鵬教授,幾經努力終在貴州省博物館朱良津副館長以及簡小娅主任的大力協助之下,重新找到瞭《種芹人曹霑畫冊》,恰在台灣清華大學參訪的紅學家任曉輝先生(馮其庸先生的入室弟子)立即将此一喜訊報知QQ群的“紅樓小組”,同時並公布瞭第六開曹霑詩書畫的高清圖,以及我們在引首新辨出的“憶昔茜紗窗”印,此舉遂讓這件塵封多年的文物再度成爲紅學界的焦點。
吳鵬與薛龍春二人與我有些奇特的淵源,2005年吳鵬尚在南京藝術學院攻讀博士時,聞悉我甫在台出版《兩頭蛇: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一書,因當時該書尚未於大陸出簡體字版,他遂寫瞭封文辭恺切的信求書,當他接到我航寄的拙著後,就立即影印瞭十多本,與其學友薛龍春等人分享e考據的新方法,沒想到龍春後來竟又巧合成爲我大女兒在波士頓大學修習書法史時的老師。誰能料得當年的些許因緣,如今竟然促成曹雪芹唯一存世的畫冊得以重現紅壇!

由於貴州省博物館正面臨搬遷新館的作業,筆者即趕在8月中邀同藝術史家薛龍春、吳鵬、沈歆(南京中醫藥大學)三位教授以及任曉輝先生,實地目驗瞭此一曹雪芹現存最可能的詩書畫真迹,現公布此次親驗的結果。
此冊共收設色寫意畫八幅,内容依序爲蕪菁、芋頭、殘荷、茄子、秋海棠、東陵瓜、漁父與鸬鹚、峭石與靈芝,每畫之後各有半葉題字,包括闵大章三幅、銘道人一幅、陳本敬兩幅、歇尊者一幅、曹霑一幅,形式多爲一首詩詞後接簡單署名。
因曹雪芹在畫完第六開的瓜田景緻後,曾自書七絕且署“種芹人曹霑並題”等字,知這本冊頁是曹霑先繪圖於粗絹之上,經邀同諸友在宣紙上題字後,才一並裝裱成冊,此故,各幅字、畫的原尺寸均同爲23.5 cm x 24.5 cm。
考慮冊中的三個紀年跋分别署稱“歲乾隆辛巳夏日客京華旅次,歇尊者拈句”、“辛巳夏日,陳本敬”、“辛巳夏六月,銘道人題”,推判雪芹的畫與詩最可能作於北京,時間在乾隆二十六年辛巳夏或之前不久。
前述冊頁之上共钤印三十方,其中各圖皆用絹作畫,但由於該絹的經緯密度較低,不易落墨,且所用的印泥亦欠佳(顯示曹霑的景況不好?),以緻有些印文辨識困難,但題字部分的所有印文則均清晰可見。在薛龍春、吳鵬教授的協助下,我們可以發現曹霑在各畫頁钤有“□中(?)”(兩次)、“寫意”(兩次)、“曹□”和“□周”(兩次)、“是甚麽”(兩次)、“有爲”(一次)等閑章,至於末幅畫左上角題款的“竹坣”二字,亦應爲其字号。
在闵大章所題的三幅字之末,則皆钤用白文的“闵大章印”或“大章之印”,其下另有朱文的“元音”方印,隻不過印章各異,倒是引首所钤爲同一枚“汶水”長方印。
陳本敬(字仲思)的兩幅字均同钤“陳”、“本敬”兩白文聯珠印,下另有一方大小相似的朱文“中思”印,“中”即“仲”的古字,引首用一白文的“玉壺冰”長方印。而銘道人與歇尊者二人,則未在題詩上钤印。
這次親驗時在第六開引首新辨出的“憶昔茜紗窗”印,應屬重大發現,因“茜紗窗”一詞屢見於《紅樓夢》,如第五十八回的回目即爲“杏子陰假鳳泣虛凰,茜紗窗真情揆癡理”,第七十九回寶玉爲晴雯拟祭文時曾賦“紅绡帳裏,公子多情;黃土壟中,女兒薄命”句,黛玉建議:“咱們如今都系霞影紗糊的窗槅,何不說‘茜紗窗下,公子多情’呢?”而賈母在第四十回也指出茜紗窗是用銀紅色軟煙羅(即霞影紗)糊出,小說中借此詞來指涉大觀園中寶玉等人的住處。《紅樓夢》庚辰本第二十一回佚名所寫的回前詩有“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句,該“茜紗公子”應亦指的是創造出茜紗窗下諸男女主角的曹雪芹。
因曹雪芹在小說第一回嘗透過石兄之口宣稱,書中是講述他“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的際遇,“不敢稍加穿鑿”,此恰與曹霑所钤蓋“憶昔茜紗窗”印文的意涵相呼應,顯示大觀園中的虛拟角色不乏雪芹周遭真實人物的影子。
換句話說,此印強有力地支持“種芹人曹霑”就是擁有《紅樓夢》著作權的曹雪芹,而非如全國書畫鑒定組於1989年所懷疑的,是與曹雪芹同名同姓者。此外,第三和第六開均钤有上爲朱文“曹□”、下爲白文“□周”的連珠印(刻工的水平頗一般),上一印的第二字筆劃繁複,雖無法清楚辨識,但頗疑就是“霑”字,“□周”則應爲他的字号之一。
再從另一角度來看,在胡适揭舉“新紅學”以前,近代少有人知悉曹雪芹名霑。胡适於其《〈紅樓夢〉考證》(1921)一文中,始據楊鍾羲《雪橋詩話續集》(1917)所轉引的敦誠《四松堂集》揭示雪芹名霑。亦即,忘憂山人在光緒十八年書寫此冊頁的題簽時,還不見得必然知道這是曹雪芹的作品,而清末民初之人亦極難有足夠知識創造出“種芹人——曹霑——憶昔茜紗窗”的證據鏈。
鑒於迄今尚無任何曹雪芹的字畫被大家公認爲真迹,故我們隻能嘗試尋找間接證據以進行論述,譬如追索題跋的闵大章、銘道人、陳本敬、歇尊者四人所生活的時空曾否與雪芹相重疊,他們與曹霑之間又有無交往。
前述冊頁中唯一出現於官方史料的人似隻有陳本敬,他是乾隆二十五年進士。本敬的女婿史積容登乾隆三十六年進士,積容長期從朱筠遊,其父史全義與朱筠母且是關系密切的中表親;其祖史玉節並與曹寅友人朱彜尊、湯右曾、姜宸英、查慎行等前輩往來密切;其族兄史猶興曾任朱筠年少時的業師三年。又,陳本敬與同裏的朱筠亦爲好友,朱筠曾提及他與陳浩的兩子本忠、本敬乃“束發相友善”,知陳、朱兩家乃世交。
當乾隆四十三年二月陳本敬過世時,朱筠曾撰悼文,稱兩人相交達三十四年之久。又因朱筠婿龔怡及其兄龔協是敦誠和曹雪芹的知己,推判陳本敬與曹雪芹相識的機會應頗大。
此外,我們也有必要論證《種芹人曹霑畫冊》中第五和第七開的陳本敬跋是否真迹。經上網爬網後,發現2001年秋季上海敬華藝術品拍賣公司曾拍出一幅《陳本敬書詩稿》;此外,2010年3月北京保利的精品拍賣會上亦出現《陳本敬、丁雲錦、顧之炎等書法冊頁》。此兩拍品均接近蘇轼的書風,且作者簽名以及其他六個相同用字的寫法亦近似,知同屬假造的可能性絕小。
另一方面,我們從闵大章所钤用之“汶水”長方印,知他乃以隐居該地的孔門高弟闵損(字子骞,尊稱闵子)爲顯祖。由於闵爲罕姓,而爬網“中華尋根網(http://ouroots.nlc.gov.cn/)”以及上海圖書館的藏書目,發現各地的闵氏宗譜尚存二十幾種,其中上圖就占瞭十六種,筆者遂於2015年8月利用開會之餘至上圖的家譜閱覽室翻查相關文本。
很幸運地,經逐頁查閱十多種相關家譜後,筆者終在道光《吳興闵氏宗譜》中尋得東西五房鶴臯公支系第十七世孫的闵煥元。闵煥元,字大章,康熙五十三年生,乾隆四十五年卒,曾入國子監爲太學生。由於煥元在世期間恰與雪芹重疊,其父振文卒於乾隆十二年,爲禮部儒士,知煥元與雪芹具備同時期在北京生活的地緣關系。
“大章”二字本堯樂名,鄭玄注《禮記》時指此樂乃用來顯現“堯德章明也”,《周禮》則稱這些傳自六代之樂舞原本是用來“教國子”,但其中的“大章”之樂已佚。亦即,“大章”之意涵恰可與闵大章所钤用的字号“元音”相呼應。闵煥元很可能是因入國子監讀書,而取“大章”爲字,並以其字取代其名,行文見世。他另字符音,則應是採用其原名“煥元”最末之“元”字,並就新名“大章”之意加以延伸。至於絅齋,或即闵煥元的号。
吳興闵家富甲一方,不僅與許多江南巨擘名家均有密切關系,又且詩書傳家,如第十六世至十八世就有多達219人是生員出身,當中有84人爲國子監的太學生,更不乏有與曹雪芹同在北京教育圈工作者,如闵煥元的三位族兄即曾在北京的官學中擔任教習,其中闵文山於雍、乾之際先後出任景山學、右翼宗學以及正黃旗覺羅學的教習,他當時在北京的文名頗盛,許多貴人都争相拜入門下。而曹雪芹則或於雍正七年入鹹安宮官學(隸屬國子監)讀書,並在乾隆十幾年考授右翼宗學教習。
至於乾隆四十二年曾應闵鹗元(煥元的同祖堂弟)之請爲其亡父闵振武作傳的劉大櫆(1698—1779),不僅與吳興闵氏多所互動,也與曹雪芹的泛交遊圈不乏重疊:如朱倫瀚有三子受業於大櫆,大櫆尤與第六子孝純情義笃深,自稱兩人是“異乎世俗之所謂師弟子者”,而孝純最好的朋友王文治更與陳本敬、周於禮相熟;大櫆且曾於乾隆十九年陳浩出任湖北學政時參其幕,並與其子陳本忠、本敬兄弟爲忘年交;大櫆弟大槐也嘗館於納蘭家,從其年齡判斷,他最可能擔任永壽子侄輩(包含曹雪芹二表哥福秀的内弟甯琇)的館師。
又,闵鹗元登乾隆十年進士,二十四年曾奉派爲四川鄉試的正考官,其副考官即編修周於禮,兩人在此差使的過程中相互酬和,建立瞭相當密切的交情。由於周於禮與瑚玐、敦敏、敦誠父子是兩代交,敦敏與敦誠又是曹雪芹的摯友,故我們可合理推測闵煥元與其堂弟闵鹗元或皆透過周於禮、劉大櫆等渠道,而進入敦敏與敦誠的泛交遊圈。
再者,吳興闵氏乃以闵損爲顯祖,此正與闵大章钤用“汶水”閑章的意涵相呼應。鑒於闵大章跋瞭《種芹人曹霑畫冊》中八幅畫的三幅,知其與雪芹的交情相當密切,且他應就是以字行的闵煥元。至於畫冊中尚未能查得任何生平事迹的歇尊者與銘道人,則不禁讓人聯想起《紅樓夢》書首出現在大荒山青埂峰下的一僧一道。
當然,我們必須理解曹雪芹乃以小說名世,他的字畫僅屬一般文人水平,如闵大章的字就較雪芹靈動。至於該“種芹人曹霑”自題詩的水平究竟高不高?先前學者因未能完整賞析,而多無法深刻體會。該詩有雲:
冷雨寒煙卧碧塵,秋田蔓底摘來新。披圖空羨東門味,渴死許多煩熱人。
其釋意爲:在霧茫茫且飄著冷雨的沙土之上,秋天碧綠瓜田底部藤蔓中的新瓜正等著被摘。展閱這幅圖,會讓觀者空自羨慕漢初召平(原爲秦朝的東陵侯,秦亡後爲布衣)在長安城東門隐居時所種“東陵瓜”的美味(所謂“東門味”),並令世俗間許多煩躁悶熱的人均望圖興歎且渴死。
由於瓜類有千百種,不知“東陵瓜”的品種究竟爲何?亦不知是否仍存世?有稱畫中之瓜的形與葉均與西瓜不同,曹雪芹不應如此無知,故質疑“種芹人曹霑”斷非曹雪芹,然此題畫詩從未點出該瓜即今之西瓜。據考,西瓜爲五代時期由後周的胡峤自契丹引進中土,知“東陵瓜”絕非西瓜。事實上,雪芹很可能隻是畫出一個想象的意念,而非寫實畫,他在《種芹人曹霑畫冊》中即兩度钤用“寫意”之閑章。
此詩應是透過召平於鬧市旁隐居種瓜的強烈對比,用以反映作者自身的景況,並賦予圖中之瓜一特殊的寓意。接著,再以其類似李賀“津頭送别唱流水,酒客背寒南山死”、“藍溪之水厭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等詩中跌宕起伏的奇詭風格,賦出“渴死許多煩熱人”的“牛鬼遺文”。
從雪芹此詩亦可見到望梅止渴故事的影子,指出若無大隐於市的心境,就會愈看圖中之瓜愈口渴。雪芹並諷喻世俗間那些追求功名利祿之人(所謂“煩熱人”),他們甯願渴死也不可能歸隐種瓜,令人明顯感受類似他所作“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殘句中的奇氣。
其實,學界迄今並無人提出任何具說服力的證據足以論述《種芹人曹霑畫冊》乃僞作,倒是前文已直接或間接顯示曹雪芹與闵大章、陳本敬屬同一交遊圈。
此外,冊中所提及曹霑的“種芹人”、“□周”與“竹坣”三字号均不見他處(目前已知之字号爲“雪芹”、“芹溪”、“芹圃”、“夢阮”),這頗易令人導出“此曹霑非彼曹霑”之結論,而造僞者應不會如此自找麻煩,更不會将題簽系於如此晚的“光緒壬辰年秋月”。

左上爲貴州省博物館現藏的《種芹人曹霑畫冊》;右下左起依次爲薛龍春、筆者與任曉輝,門外交談者爲吳鵬以及簡小娅
再者,從書法的角度看,此冊乃真迹無疑,其上典型的文人畫亦符合時代特點。先前學界因不知陳本敬、闵大章其人其事,全國書畫鑒定組遂有“與曹雪芹無關,不像造假,存疑”之意見。前述這種種論證雖仍無法完全坐實,但應已強有力地支持《種芹人曹霑畫冊》乃曹雪芹現存唯一詩、書、畫、印俱見的真迹。
曹雪芹的畫常取景於他北京西郊住家附近的風光,其好友宜泉的《題芹溪居士》一詩中即稱他“門外山川供繪畫,堂前花鳥入吟嘔”。雪芹也喜歡在酒後即興創作,敦敏在《題芹圃畫石》中就描述其“醉餘奮掃如椽筆,寫出胸中塊壘時”。宜泉的《傷芹溪居士》詩中,亦曾以“北風圖冷魂難返”句形容雪芹的畫藝超群(就像漢代劉褒的名作《北風圖》能讓觀者頓覺寒冷)。敦敏在《贈芹圃》一詩也點出他的繪畫功力,指其曾於手頭拮據時還能夠“賣畫錢來付酒家”。
敦誠在其贈雪芹詩中的“少陵昔贈曹将軍,曾曰魏武之子孫。君又無乃将軍後,於今環堵蓬蒿屯”句,除擡舉雪芹爲以畫馬聞世之将軍曹覇的後人外,應也間接表彰瞭雪芹在繪畫方面的造詣。又,宜泉在《題芹溪居士》中所謂的“苑召難忘本立羞”(指唐代文士閻立本以文學進身,卻被皇帝視爲畫師之恥),意指雪芹雖嘗被師友薦爲宮廷畫師,卻因不願受羁絆而婉拒,更進一步印證瞭雪芹的善畫。
曹雪芹在繪畫方面的經驗,亦可從《紅樓夢》的内容中看出端倪,如第四十二回即有一大段出自薛寶钗口中的畫論,表述若要繪好大觀園之景緻,該注意起稿、構圖等重點,且需準備多種專業畫具。指稱在畫園子裏的山石、樹木、樓閣、房屋時,得要有能力判斷“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要添,該減的要減,該藏的要藏,該露的要露”。而在穿插人物時,要特别留意“衣折裙帶,手指足步”。至於畫樓台、房舍時,更有必要“用界劃的”(指借助界尺畫線),以避免相對位置或比例失調。
寶钗還具體建議惜春可找出原先起造園子的“細緻圖樣”,因其比例與方位大緻不錯,故可比照該紙之大小,“要一塊重絹,叫相公礬瞭,叫他照著這圖樣删補著立瞭稿子,添瞭人物就是瞭”。此處所謂的“重絹”,就是用粗絲所織成之較厚實的絹,今稱原絲絹、園絲絹或生絲絹,适合多用石色(箭頭朱、南赭、石黃、石青、石綠、管黃、廣花等)且要貼金箔(大赤飛金、青金)的大幅作品。並強調寫字畫或畫山水所常用的雪浪紙,恐不适合此一工筆重彩畫的大觀園行樂圖,因其“又不托色,又難滃”。至於畫器亦需特别準備,顔料也遠非惜春平時畫寫意時所用的赭石、廣花、藤黃、胭脂四樣而已。
接著,寶钗開出一張待添置的清單,其中共提到各式畫筆十三種、顔色十一類,以及十幾項作畫工具。寶钗更解釋用生姜與醬的緣故,此因“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醬預先抹在底子上烤過瞭,一經瞭火是要炸的”。前述的這些繪畫知識與操作細節,恐不是一般作家可以掌握的。
同樣地,我們在《紅樓夢》的内容中也可略見曹雪芹對詩的看法,如第四十八回苦志學詩的香菱向黛玉請教作詩方法時,黛玉曾說:“若是果有瞭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而李賀所強調作詩時“筆補造化天無功”的苦吟功夫,在香菱身上亦可體現,因她賦詩已到瞭“茶飯無心,坐卧不定”、“連房也不入,隻在池邊樹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摳土”的地步。
綜前所論,雖然在《紅樓夢》以外曹雪芹存世的作品絕少,但今從各種間接證據推判,1988年在貴州發現的《種芹人曹霑畫冊》確是其墨寶,其中包含他親筆所繪的八幅小品,以及所寫的“冷雨寒煙卧碧塵,秋田蔓底摘來新。披圖空羨東門味,渴死許多煩熱人”一詩。
又,先前學界僅知曹雪芹存有“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殘句,經仔細賞析後,發現兩詩同樣具備近似“詩鬼”李賀的奇詭風格。也無怪乎,其摯友敦誠屢以“詩追李昌谷”、“直追昌谷破籬樊”、“牛鬼遺文悲李賀”等句稱許他。
而宗室永忠亦在其《因墨香得觀〈紅樓夢〉小說,吊雪芹》一詩中,透過風格與“定教蠻素鬼排場”相近的“欲呼才鬼一中之”句,來追悼“可恨同時不相識”的雪芹,希望能自陰間喚出這位堪與李賀相比拟之“才鬼”,一起痛快酣醉(“中之”即中酒,指飲酒半酣狀)。此舉再度呼應雪芹在《種芹人曹霑畫冊》中所吟“渴死許多煩熱人”的詩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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